黑龍誌

有些事情我記不大起來，但或許它們在我心底有著更深刻的發酵。

常常覺得自己對自己的童年沒有印象，
是因為自己喜歡往前看？還是因為記性差？
是因為自己生活太平凡？還是因為害怕悲傷？
所以內心深處，主動選擇遺忘。

所以我不記得小時候父親的酒後暴力？
老實說，我真的不記得。

哥哥說：「很羨慕我什麼事情都記不起來。」

只是，我真的不記得嗎？

我記得小時候在三張犁舊家時，有一道長長的斜坡，
中間是當時覺得很大的馬路，斜坡上則是各式的攤販，
總記得大哥牽著我的手，一步一步走到麵攤旁，
一起吃著一碗五元的陽春麵。

也記得剛讀幼稚園小班時，生性怕生、害怕面對人群的我，
一進到幼稚園，放開媽媽的手，就會開始大哭，
逼得老師要把我帶到哥哥的班上去止哭。

幼稚園畢業時，因為規定要穿皮鞋，
倔強的我沒皮鞋就是不願意去上學，
直到老媽買了鞋，才心甘情願、帶著滿足的笑容去上學，
還記得媽媽在畢業典禮上台領獎時，
因為不熟習高跟鞋而滑了一跤，
這些付出，我一直都記得。

過了幾年，老爸掙足了錢，買下了現在六張犁的店面。

後來發生一件我此生無法忘懷的事情。

一個悶熱的夏日午後，我吵著要去公園玩，
所以媽媽要哥哥帶我去大馬路對面的公園玩，
還一直囑咐哥哥說要把我看好。

那時候的我還不大會過馬路，
但是如同小老虎小獅子一樣，充滿好奇心。
在公園完了一陣子，突然跟我哥玩起捉迷藏，
當時也許是出於冒險的心態，
我想自己過馬路，於是就這樣在大馬路來回過了兩三次，
心想，等下可以跟哥哥還有媽媽炫耀說：「我會過馬路了。」

在公園的哥哥找不到我，擔心我不見了，找了半天，
想說我這個臭小子會不會先回家了，
帶著被母親挨罵忐忑的心情的哥哥，終於出現在馬路的對面，
第一時間我就看到他了，我還故意躲起來不讓他發現，
就在馬路的中間，一輛摩托車飛奔而過，
我看到哥哥被撞倒地，嚇呆了...
回過神時，騎士已經將哥哥抱往附近的小診所，
我則是哭著飛奔回家跟正在與雞婆姊姊聊天的媽媽說...

媽媽第一時間以為我被我哥欺負了，
因為我連話都說不清楚，只是一直哭說：

「溝溝...溝溝...溝溝...厚ㄑㄧㄚ...厚...」
  (哥哥...哥哥...哥哥...被車..          被...)

問清楚後，母親帶著我衝出來，問我哥哥在那邊？
我指著診所的地方，母親著急的往診所衝去。
母親的眼神以及我內心的愧疚，我無法忘記。

哥哥順利康復，拄著柺杖重新學著走路。

小三時，我開始學會說髒話，
整天都是幹字不離口，那時，
幹！幾乎是我的口頭禪。
後來也是因為大哥的一陣斥責，
才讓我開始把「幹」字放心中。

偶爾我喜歡玩彈珠台去賭運氣，有一次還拉著哥哥一起去，
但是被媽媽抓包，被罵的，還是我哥。

小學時，台灣發生一次大地震，
台北震度五級，當時父親已經買了五樓的新房子，
地震時，我跟我哥都睡在客人房，
我記得我一直叫著「媽～～～」，
隱約之中似乎聽到老爹老媽說著：「免驚...」。

我知道父親的脾氣一向不好，但也許因為我是老么，天生帶著些許嬌縱，
很多事情有大哥先去試，先去頂著，我通常是遵循他走過的路再走一次。
因此，當時其實我不明白畢業典禮為什麼有人會哭？
所以，我其實是個幸運兒。

國中時，老哥跟老爸開始有了衝突。
雖然很多人都是當了爸爸之後才開始學著當爸爸，
但是我老爹似乎沒有認真去學。

衝突之後，老哥開始有了明顯的轉變，
國中之前，他是風雲人物，
國中開始，他變的安靜，
唯一不變的是對我以及父母親的關心。

有一次大哥發燒，那天剛好我跟他吵架，
但是看著躺在客人房的熟睡的他，
我突然很害怕失去這個靠山，
所以我爬起來，準備濕毛巾要去敷他額頭，
剛好老娘起床，問我眼睛紅紅的在幹什麼？
我說：「哥哥發燒...」
母親笑著說：「沒關係啦，不會有事情，趕快去睡。」

國中考高中時，跟哥哥一樣聯考都考不好，
淡淡的在私立高中度過了三年。

大學聯考，日間部還是考不好，
與重考的哥哥在等待夜大放榜時的心情是奇妙的，
因為我考主義前突然想起三題我不會的申論題，
只是我當天忘記帶主義課本，第一科考完時，
剛好又遇到暗戀的同班同學在隔壁考場，
於是鼓起勇氣趕緊跟他借了課本來看，
沒想到我忘記的那三題全部考出來了，
所以我主義97.25分，只錯了一個選項，被到扣分數，
再加上數學選擇題就已經過高標，
考完，我其實就知道會有學校念。

同時接到榜單的心情，很複雜，
老哥因為落榜，必須要去從軍。

再仔細想，其實，我記得的事情似乎還不少，
那怎麼平常都記不起來？
我想了半天...還是不知道原因。
但是我知道，我愛你們。

有些事情我記不起來，我只是把他放到心底去了。